专访叶绍斌YAP SAU BIN

一种见微知萌的品质
文|蔡长璜
图|感谢艺术家提供
观念艺术在本地艺术的历史论述中似乎并不多见,坚持这种创作方式的艺术家也屈指可数,叶绍斌可谓一名身体力行者。他的作品大多以一种寄生(parasite)的样态去反转(reverse)展演场域乃至艺术批评的既定概念和框架。“寄生”无疑具有双重寓意:一是新锐艺术家的生存状况,二为观念艺术的当代处境,虽然两者均遭到冷遇,却无法自外于权威体制各显其能;而“反转”则蕴含耍乐、悬念、杆挌激荡的言说策略,特别是当它们面向某种“正宗”(orthodox)的意义系统时,想必就有好戏看了。
蔡:这几件作品几乎都是纯粹的形体或者结构装置,视觉性不强,换句话说,从展示效果来看,作品的张力显得较为沉着,然而其所指涉的意义与思考往往却非常复杂,而使观众一时很难透析个中之来龙去脉。作为创作者,不晓得您本身又如何看待以上问题?
叶:讲到“展示效果”和“视觉性不强”等问题,我并不认为这些作品的视觉性有何欠缺,它倒是具备了适度的视觉刺激;可是,若你非得将之与易于识别的图像、形象或者所谓形式论者的阅读相提并论不可的话,则难免不足了。
借你的说法发挥一下:我倒是觉得,某些时候,当一件作品完全从视觉效果剥离出去,也许,相较于对诸种形象、形式操作或者图像叙事而引发习惯性的情绪波动或者耸动式的反馈流程,它能给观众带来思考的“机会和空间”(room and space)既多且大。
试以我(从2000年至2004年)五年间制作的这几件装置作品来看,你可以说我展示了一种非常简洁的设计,并侧重于呈现作品的空间性,尤甚于视觉性;其着眼点在于营造超乎一般视觉经验的感知方式,邀请观众进入那个空间——或者促使他/她觉察作品自身之空间,——从而彰显出艺术创造的不同思维脉络。
你可以说,尽管有关装置不再考虑/反映艺术作品或者一个重要的艺术物件的“视觉优势”,它们反而基于某种原因都化为环境的一部分了。不过,那里还有某些细微的提示,例如,标签,画框,红地毯,等等,提醒其作为一件艺术作品的存在,如此一来,却又导致它们和物理空间(展览空间)产生“推-拉”的张力关系;我觉得这是蛮有趣的。
Youthful Contention Not (   ) to Detach from Parental Eclipse 
Young Contemporary Arts Awards 2000
National Art Gallery, Kuala Lumpur.
蔡:放诸形形色色追求震惊效果的当代艺术中间,您觉得自己的视觉呈现会不会比较不讨好? 
叶:在我创制这些作品时,我宁愿相信自己拥有一种颇为暧昧莫名——低限形式主义的美学观。是的,精巧微妙(subtlety)乃是我首选的手法。此类作品用不着大声叫嚷来吸引人。
那时,我关注的是如何设计一个“空间”,一件冀能引逗观众在其中沉浸和反折的多维度作品。我以为,反过来讲,放诸当代的各种奇异景象之中,你或可确切地感到震惊,惟其由来恰恰是源于一种“平实的”或者微妙性的空间结构。我谨此向那些愿意腾出他/她们自己的美好时光一点一点汲取、慢慢地琢磨、且顺着个人的探索途径去解读我的创作的观众们献上敬意;彼等毕竟需要花上一段时间,也许是半小时,或者数天乃至数年不等。
所以,特意从视觉上吸引或者讨好观众的念头很少会在我的脑海里浮现的。 
蔡:一般来说,“观念驱使”而创制的艺术作品是不是都如此——冷峻,严肃,含蓄,吊诡……为什么? 
叶:我不肯定所有“观念驱使”的艺术作品总是冷峻或者严肃的。与之相反,它或会是富含趣味(或者乏味)的幽默感,抑或,充满欢愉与温馨,怀疑主义,愤世嫉俗以及冷嘲热讽;观众亦或能从中自得其乐。即便如此,我同样不会把含蓄或者吊诡视作一种理所当然的“观念驱使”之创作特质,毋宁说那是某种哲学观点,既存于生活里,也活在思想里。也许那是发自有关艺术家的不确定感,或者所处的世界,当然也绝不是一个强势的主张,而是一个命题,或者一个幽默的命题。
Who Gave Birth To the Great White One 
Young Contemporary Arts Awards 2002
National Art Gallery, Kuala Lumpur.
Image above created by Jordan Tan
蔡:你的回答非常耐人寻味,惟恐让一般读者无所适从,我想请你谈一谈:有哪些“观念艺术家”以及“观念驱使”的艺术作品在你本身的学习和探索过程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同时对你的“艺术观念”究竟有何影响?
叶:我从许多艺术家和思想家那里获益良多。就艺术方面来讲,由1997年至2000年,即滞留伯明翰以及重回吉隆坡那段时期,便是我的想法逐渐形塑的时期。起初,我受到科索士(Joseph Kosuth)作品《一把和三把椅子》(1965)与其文集《哲学之后的艺术与其之后》,以及克雷格-马汀(Michael Craig-Martin)所作的《在桌上》(1970)和《一棵橡树》(1974)的启发。无论从视觉上乃至概念层面而言,我感兴趣的艺术家还包括阿伯斯(Josef Albers)、列维特(Sol Lewitt)、河原温(On Kawara)、卡巴科夫(Ilya Kabakov)、帕纳玛朗科(Panamarenko)以及较后的戴恩(Mark Dion)。我同时也大量阅读观念艺术的论著,关于它作为一种运动的势穷和式微,关于它对艺术世界的冲击和影响,等等。
在伯明翰留学期间,通过跟新加坡艺术家刘金桔对话也让我长进不少;1997年亦专程造访第十届卡塞尔文件展,哈克(Hans Haacke)、李希特(Gerhard Richter)和许许多多的装置/观念作品莫不是令我眼界大开。
我对哲学类读物产生兴趣,更早可以追溯到入艺院之前。我曾在加拿大修过一年的工程课程,有一门哲学入门课让我从此迷上一切跟“思考”和“思维”攸关的课题。除了艺术理论和哲学之外,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解构理论尤其对我有着巨大影响。
通过这几方面的观念启迪,我了解艺术除了是一种创作过程之外,也能让我在思考过程与临界状况(criticality)中间诉诸严格要求,即通过艺术和艺术内部本身去追索诸多“可能性”和“临界性”的问题。
蔡:你往往借助上述倾向于空间性的视觉呈现,既不仅仅从创作者的角度出发,亦设法诱使、鼓动观众一起来探讨诸多层次各异的问题,比方说,年轻艺术工作者与画廊或者美术馆等艺术机构的关系,以及艺术物件、展演场域、艺术家和艺术机构之间的关系,等等;在你而言,这些“关系”为什么显得重要呢?
叶: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发掘艺术概念(或者创作经验)究竟由什么东西支配的过程。我好奇何以、何故、何时、何处、何人能够让艺术(艺术物件)变得有意义,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藉着理解特定环境、地点、空间与时间的具体脉络,或者文化的、历史的以及社会的各种条件下,遂管窥了艺术怎么在某些条件下操作,它又怎么在有关系统中有效运行。我问自己这种艺术经验是不是一种非常个人的认知和感悟,抑或,它的而确之受到宰制?
我明白这就是所谓“艺术中的政治”(politics in art)或者各种不同的艺术意义/释义之间的对峙。这些中介、元素、条件制约了有关阅读/体验艺术的系统能否更加有意义。我对于追究这些艺术中的政治问题,或者,何谓艺术中能被认定具有意义的政治兴致非常高。为何某些事物或者哪些人可以决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艺术?
予我的挑战是,如何将相对抽象的个人感性认识跟物质系统(material system)此两种概念形成链接;物质系统具有一定的复杂性,无非是基于这些(人类)中介经常饰演各种角色,而上述个人感知概念亦是流变不定的。
The Grand Phantom Narrates 
Young Contemporary Arts Awards 2004
National Art Gallery, Kuala Lumpur.
蔡:纵观你的装置作品,一方面,它们给观众带来一种新的想象空间,譬如《Scenic Site, Picnic View》(2000)便成功把坐落在首都双峰塔建筑里头的画廊展厅置换成一个野餐的据点;另一方面,它们同时又负载了将展演空间去殿堂化,甚至将当代艺术本身祛魅化的双重作用。两者能不能被标志为你尝将装置艺术与机制批判(institutional critique)的理论问题加以脉络化(contextualized)的在地行动——具体言之,则通过展示它们而揭开、嘲弄乃至解构其背后的权力运作?
叶:本着在艺术中或者藉助它提出“临界性”与“可能性”问题的精神,我想知道那些足以揭示、露出的脉络/权力运作究竟会有几多层。你可以说是揭开、检索和显露,但我更想把它当作一种带有玩兴的探索,其中未必含有戏谑之意。
这是一种求知,冀能将各种事物分解,把它剖开,进而察看其内部的操作以及外力的运作。然后又将它放回去,但显然已不像过去那样了,而是嬉玩之,图谋一种煽诱式的策略,使它对其他人(观众)亦有所启发。
的确,这是置于一个实际情境里形成脉络的“机制批判”,然而随着权力运作的瓦解之后却是什么呢?机制终究安然无损;艺术依旧存在着,可是多重意义的可能性呢?有可能吗?或者说意义一经某个系统建制化以后便永远僵化不变了?意义是否必须偏离了体制中心才能活力重现?
也许,某些人会发觉这将使到魔法从艺术本身,或从观赏者乃至创作者那里被盗走。但我始终认为,实际上,只要我们一再地把众人仍有机会欣赏魔术与否的疑虑束之高阁,表演并不会中断的。我难以确信大家已经做好准备打算放弃、舍掉仿佛魔法戏般“魅力无穷”的艺术。
我琢磨着,与此同时,我还会不断将这些思想片段展现出来。
叶绍斌简介1974年生于吉隆坡,森美兰州芙蓉成长,为吉隆坡Rumah Air Panas 艺术家自主空间创办会员之一。英国伯明翰美术与设计学院毕业的他,目前任教于多媒体大学创意多媒体系,曾在2000年及2002年二度荣获国家画廊主办的“当代青年艺术家奖”。他经常受邀参与国内外展演活动,其中包括2007年威尼斯双年展平行项目《迁移嗜好者(Migrant Addicts)》、第二届香港·深圳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2008年上海证大美术馆《介入:艺术生活366天》,等等。绍斌酷好哲学,打从青涩年华便不由自主地堕入爱智慧的痛苦深渊里,视德里达之解构理论为其个人思想原乡;他的言说之中,若非大处留白,则是玄意幽远,犹如一幅灵韵生动的水墨画,既自然流露,也发人深省。
原载《南洋艺术》第卅二期